作家专栏 | 中巴反恐共识：喀布尔能否兑现承诺？

第六轮中巴战略对话以及在喀布尔举行的中国-巴基斯坦-阿富汗三边会谈，预示着地区安全态势可能迎来转折。多年来，阿富汗既被视为潜在的贸易桥梁，也被视为威胁邻国的武装组织避风港。对中国和巴基斯坦来说，这不仅关系到两国的国家安全，还关系到促进整个南亚和中亚地区和平与稳定的大目标。两国都认识到，如果喀布尔不采取可信行动，地区繁荣和集体安全仍将难以实现。现在的紧迫问题是，阿富汗统治者能否提供必要的保证，将对话转化为实质性成果。

长期以来，中国和巴基斯坦一直将两国关系定位为"全天候战略伙伴"。过去，这一纽带主要体现在国防与外交领域。然而，随着地区安全形势的不断演变，反恐合作成为两国关系的新重点。北京和伊斯兰堡共同面临着来自阿富汗的威胁。对巴基斯坦来说，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和俾路支解放军（BLA）等组织持续发动致命袭击，并经常跨越管理松懈的阿富汗边境。对中国而言，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ETIM，现改名为突厥斯坦伊斯兰党）是对新疆内部安全的直接挑战。 这种趋同并非表面现象。两国都认识到，如果喀布尔无法提供安全保证，两国的经济合作基础仍然脆弱。在巴基斯坦的中国工程师和工人日益成为俾路支省各分离主义组织的恐怖袭击目标。伊斯兰堡稳定边境地区的努力也因塔利班不愿或无力打击武装分子庇护所而受到阻碍。因此，对中国政府来说，这不仅关系到中巴双边关系，更关乎全球发展战略的可信度。 阿富汗是一个复杂体。从地理位置上看，阿富汗是连接南亚、中亚和西亚的桥梁，是金砖倡议下贸易和互联互通的天然走廊。从稀土到铜和锂，阿富汗拥有大量未开发的矿产资源。从战略上讲，将中巴经济走廊（CPEC）延伸至阿富汗，有望成为地区稳定的重要因素。将喀布尔纳入地区经济网络，有望减少其对西方单边援助的依赖。 然而，阿富汗也是实现这一愿景的最大障碍。在塔利班重新掌权近四年后，他们对于防止阿富汗领土被恐怖组织利用的承诺仍难以令人信服。尽管一再做出保证，但巴基斯坦仍深受跨境武装分子侵扰。中国也依然保持谨慎，担心ETIM武装分子利用阿富汗领土作为安全避难所，策划对新疆的袭击。塔利班的治理模式加剧了这一挑战。国际社会仍未承认塔利班，部分原因是对人权的担忧，更出于对喀布尔控制领土能力的质疑。政府合法性的缺失使安全合作承诺显得脆弱不堪，尤其是对于中国这样的外部投资者而言。对中国政府而言，阿富汗不仅是一个邻国，还是不断发展的欧亚大陆互联互通版图上的重要节点。将CPEC延伸至阿富汗的构想已提出多年，但这一想法从未如此直接地与反恐需要联系在一起。北京希望通过将阿富汗纳入地区经济结构，激励喀布尔打击武装组织。此外，过早推进相关合作也存在重大风险。脆弱的安全环境可能使基础设施项目成为攻击目标，就像中国在巴基斯坦俾路支省的项目面临武装分子袭击一样。此外，如果阿富汗无法兑现反恐承诺，扩展CPEC可能无意中使中国人员和投资面临更大的安全风险。 同时，对巴基斯坦来说，CPEC向阿富汗的扩展是一个重新调整地区战略的机会。通过将自己定位为中国和阿富汗之间的枢纽，伊斯兰堡可以加强在地区贸易中的作用，并获得更多的经济红利。然而，巴基斯坦也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国家，如果阿富汗不能兑现安全承诺，巴基斯坦将首当其冲地受到西部边境不稳定加剧的影响。 中国政府对阿富汗的态度表现为激励与施压之间的谨慎平衡。一方面，中国向喀布尔提供了经济合作的机会，包括对阿富汗矿产的兴趣和"一带一路"合作。另一方面，中国政府也明确表示耐心是有限的。通过在联合国安理会和三边对话中表达对ETIM的担忧，中国表示，阿富汗的信誉取决于其反恐能力。 这种双轨策略使中国有别于西方与阿富汗接触的模式。华盛顿及其盟国强调与治理和人权挂钩的条件，而中国政府则主要围绕安全合作和地区稳定提出期望。这种务实的姿态使中国能够在保护自身利益的同时与塔利班保持对话。但是，这也有可能促使喀布尔只提供口头保证，而不采取实际措施打击武装分子。 阿富汗的反恐问题不能孤立解决，地区安全动态使情况更加复杂。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IS-K）日益猖獗，实施多起袭击，并试图将影响力扩大到阿富汗边境以外。TTP和BLA的持续活动，凸显出武装组织如何以阿富汗为基地，借助边境管理漏洞在地区开展跨境行动。对中国而言，这些组织可能与ETIM协调行动，对国家安全构成直接威胁。 这正是上海合作组织（SCO）等多边平台在地区安全中的关键作用。正如中国和巴基斯坦在联合国所强调的，反恐需要协调一致的地区合作。SCO等平台提供了情报共享和联合行动的机制，但其有效性取决于喀布尔的合作意愿，而这一因素仍不确定。核心问题在于，塔利班领导下的阿富汗能否切实履行相关承诺。这一挑战有三个方面。首先，塔利班可能缺乏全面铲除ETIM或TTP等组织的军事能力，尤其是考虑到阿富汗崎岖的地理位置和分散的权力结构。其次，塔利班内部人员可能会将一些激进组织视为战略资产而非负担，从而使镇压行动变得更加复杂。塔利班各派别与地区武装分子网络之间的历史联系也进一步搅乱局势。第三，对喀布尔来说，与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合作必须转化为切实利益。通过CPEC推动实现经济一体化，以及中国对阿富汗的矿产投资，如果管理得当，将成为强有力的激励手段。因此，前进道路的关键在于将激励与执行相结合。喀布尔需要将反恐视为自身稳定和经济增长的先决条件，而不是对外部势力的让步。对中国和巴基斯坦而言，反恐共识是真实存在的，但要维持这种共识，就需要超越对话和联合声明的前瞻性战略。任何将CPEC延伸至阿富汗的构想，都应建立在获得可靠安全保障的基础上。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之一是组建由中、巴、阿三方人员组成的联合安全部队，保障项目安全，增强投资者信心。同时，北京和伊斯兰堡应将基础设施建设和矿产投资与明确的安全基准挂钩，确保喀布尔的承诺能够转化为实际行动。区域合作同样至关重要。SCO可以通过情报共享和协调反恐行动努力发挥更大的作用。安全保障不仅依赖军事手段，中国和巴基斯坦还需帮助阿富汗解决极端主义根源，即贫困、教育不足和机会匮乏。通过创造就业机会和改善民生的发展项目，削弱极端组织的吸引力，同时为中国在阿富汗的角色赢得良好社会认知。尽管中国采取耐心接触的策略，为喀布尔留有一定空间，但这并不意味着无限容忍。如果ETIM或TTP等组织继续在阿富汗寻找庇护所，那么无论是减少经济合作还是施加外交压力，阿富汗都必须承担相应后果。尽早设定红线将保护中巴两国利益，同时确保双方合作关系保持在可信、可持续的轨道上。 更何况，阿富汗的选择不仅关系到自身未来，也关系到更广泛地区的稳定。中巴两国已经建立了经受时间考验的深厚信任关系。当前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将这种伙伴关系延伸到安全领域，并在当地产生实际效果。如果喀布尔表现出诚意，三方就能携手击败恐怖主义，实现持久和平。否则，北京和伊斯兰堡有实力和决心来维护自身利益，推动地区稳定。问题关键在于将共同决心转化为有效行动，使合作不仅惠及中巴两国，也为整个地区带来和平与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