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专栏 | 独家对话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副主任阿努姆·A·汗
阿努姆·A·汗（Anum A.Khan）现任伊斯兰堡国际战略研究中心（CISS）副主任。截至2023年7月，她已在巴基斯坦战略计划司军控与裁军事务处工作十年。她目前攻读伊斯兰堡真纳大学国防与战略研究博士学位，曾作为访问博士学者在英国莱斯特大学历史、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深造。她同时担任“第三核时代项目”研究员，持有伊斯兰堡国防大学战略与核研究哲学硕士学位，以及伊斯兰堡国际伊斯兰大学媒体与传播学荣誉学士学位。作为活跃学者与评论员，阿努姆·A·汗定期在媒体撰文并就战略议题发表演讲。其专业领域涵盖新兴技术、网络安全、威慑与战略稳定、核出口管制、政策与战略学说、民用核能以及军控与裁军等。在接受华商报专访时，阿努姆对该地区面临的关键战略、安全与地缘政治挑战进行了全面评估。
访谈中，阿努姆对阿富汗不断变化的安全局势、与伊朗相关的地区升级风险以及南亚威慑力量平衡的转变进行了细致分析。她还探讨了印度军事理论演变的影响、颠覆性技术在现代战争中的日益重要作用，以及巴基斯坦在核领域、网络空间、太空和信息领域应对竞争的准备情况。她强调中巴关系具有持久重要性，着重指出以人为本的发展、战略稳定以及智库在打击虚假信息、弥合认知分歧中的关键作用。阿努姆强调，对话、克制和合作安全框架仍是确保区域长期和平稳定的根本保障。以下为详细问答内容。
谈及阿富汗仍是巴基斯坦西部边境最大的变量，从战略角度评估塔利班迄今的权力巩固进程及其对地区安全，尤其是中巴两国西部利益的影响时，阿努姆·A·汗表示，塔利班的权力巩固确立了其领土控制权，但这并不意味着阿富汗内部实现了可持续稳定。主要原因在于武装组织持续利用阿富汗领土开展活动，治理能力薄弱，经济基础脆弱。近年来，巴基斯坦屡遭源自阿富汗境内的恐怖袭击侵扰。尽管巴方始终保持最大克制，在承受重大军民伤亡后仍坚持对话而非回避接触，但恐怖袭击却未曾止息。巴基斯坦曾预期塔利班当局会采取切实可信的行动打击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等恐怖组织及其附属势力，但这些期望基本落空。
在此过程中，巴基斯坦不仅寻求与阿富汗开展建设性合作，还通过贸易优惠、外交接触以及在多边对话和人道主义援助中发挥真诚调解作用等方式协助喀布尔。然而，持续的跨境武装活动以及将指定恐怖组织重新包装为难民或人道主义问题的企图，仍是该地区面临的严重关切。美国前参议员、前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曾指出，印度利用阿富汗领土在巴基斯坦资助并制造动乱。巴基斯坦为维护地区和平所作的积极努力理应得到阿富汗的认可，阿方应作出明确承诺，确保其领土不会被用于在巴基斯坦制造动乱。这种局面凸显出通过喀布尔内部包容性政治框架开展持续对话的紧迫性。中巴经济走廊（CPEC）推动区域互联互通的可行性、反恐行动及边境安全，均取决于阿富汗能否在区域合作与责任框架下实现主权稳定。
谈及美国可能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的猜测再度升温，其对地区稳定、能源安全及巴基斯坦战略态势将产生哪些短期与长期影响时，阿努姆·A·汗表示，任何美以军事打击都可能引发伊朗反击，从而加剧局势升级风险。这种升级不仅会产生区域外溢效应，还将危及海上咽喉要道和重要海上交通线。这将直接引发经济与政治后果。若危机升级，巴基斯坦也将面临经济政治压力。因此，通过外交途径寻求解决方案才是正途，而非将胁迫性军事行动与报复常态化。无论如何，巴基斯坦需审慎采取调解性、审慎平衡的外交政策。伊斯兰堡很可能加强呼吁相关方保持克制、开展对话，以构建和平稳定的周边环境。
从长远看，任何涉及伊朗的军事对抗都将加剧本已动荡的地区安全局势，增加能源市场不确定性，并削弱整个区域的经济复苏前景。长期动荡可能破坏油气供应路线，推高全球能源价格，加剧巴基斯坦等进口依赖型经济体的压力。战略层面，伊斯兰堡将被迫处理复杂的外交权衡，在维护自身国家利益的同时平衡与区域伙伴及大国的关系。在此情境下，巴基斯坦强调的中立立场、缓和局势及多边外交，对防止地区两极分化、维护战略稳定将显得尤为关键。
谈及中巴关系常被称为全天候伙伴关系，在当前地缘政治格局下，双方最需要做出哪些重要调整时，阿努姆·A·汗表示，自1951年5月建交以来，中巴始终保持全天候伙伴关系。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后，巴基斯坦即成为首个承认中国的国家。在充满不确定性与大国竞争的国际秩序中，中巴伙伴关系应着眼于区域互联互通、冲突降级及维护战略稳定，而非仅以零和视角审视。
中巴最大合作项目CPEC正迈入2.0阶段。该阶段将聚焦中巴两国在人工智能及新兴技术领域的合作与联合研究。此阶段的成功及整体关系发展，需要建立一个具有韧性、多元化且风险意识强的合作模式，优先考虑以人为本的发展、经济可持续性，并加强围绕CPEC的安全协调。中巴两国应深化应对区域网络、混合及非常规威胁的集体战略与最佳实践。对中巴双方而言，集体成功的长期可持续模式在于：以可预测方式治理合作、以智慧手段保障合作、立足地方合法性，从而充分释放区域及域外贸易红利。
同时，双方需进一步制度化协调机制，以增强应对区域冲击和全球经济动荡的灵活性。这包括加强政策层面的风险管理对话、供应链韧性建设、金融可持续性及监管协调。随着区域环境日益复杂，主动沟通、透明机制和联合应急规划将成为守护共同利益的关键。通过将战略目标与不断演变的区域现实相协调，中国和巴基斯坦能够确保其伙伴关系在面对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时保持适应性、前瞻性和韧性。
谈及核威慑仍是南亚战略稳定的核心，鉴于印度不断演变的军事理论和区域伙伴关系，应如何评估当前该地区的威慑平衡时，阿努姆·A·汗表示，在战略、战术和作战层面，巴基斯坦成功维持了南亚威慑平衡。然而，印度的好战图谋及其核武与军事现代化进程，正试图破坏巴基斯坦竭力维系的这种平衡。
印度核能力扩张及其咄咄逼人的军事态势，间接受益于其与美国达成的军事核合作协议。美国某些人士现已意识到，未来印度不会在中美军事对抗中为美国作战。因此，此类特殊核军事协议只会加剧常规军力不对称，徒增地区动荡。尽管巴基斯坦并未与印度陷入军备竞赛，但印度此类军事核武扩充与冒险主义行为的并行发展，未来可能将该地区推入军备竞赛漩涡，从而破坏战略稳定。因此，维护战略稳定的责任不应仅由巴基斯坦承担，各大国更应共同遏制印度的侵略图谋，以确保地区稳定。
在当前战略格局中，新兴技术正进一步缩短决策时间，提升情报监视侦察密度，并赋能精确打击等常规选项。印度获取弹道导弹不仅加剧核风险，更与常规军事不对称性形成恶性互动。此类局面可能导致危机期间的误判与意外升级。在此环境下，对话与采取强化风险管控措施至关重要。
谈及战略竞争从核武器领域向网络、太空及信息战等领域扩展的讨论日益增多，巴基斯坦在应对这一扩展的安全格局方面的准备时，阿努姆·A·汗表示，巴基斯坦日益认识到战略竞争已不再局限于核与常规领域。巴基斯坦正积极推进网络空间、太空支持服务及战略传播领域的战备建设。通过实施全政府执行战略、完善法律框架及持续投入，巴基斯坦正从根本上应对这些新兴领域的威胁。面对全方位威胁，巴基斯坦始终保持坚定但绝不自满。
为此，巴基斯坦日益将电子战技术纳入战略规划，主要体现在太空赋能的情报感知、网络安全及信息韧性领域。尽管意识到电子战技术模糊了和平与危机的界限并压缩决策时间线，巴基斯坦仍聚焦于机构韧性建设、防御准备及关键国家基础设施保护。
在发展定量能力的过程中，巴基斯坦始终强调保护决策系统、建立危机沟通机制，并对电子战技术的使用保持规范性克制。然而，这些稳定措施唯有在印度作出对等回应时方能奏效。巴基斯坦提出的“战略克制机制”倡议已久悬未决。印度拒绝开展实质性对话，不仅持续削弱双边风险管控措施的效力、阻碍危机解决进程，更危及更广泛的区域稳定。
反观印度，其策略始终指向破坏性主导。2025年5月印巴冲突中，印度运用先进非接触式精确制导武器系统、无人机群攻击、人工智能监控、技术及网络干扰手段，突破传统防御体系。然而巴基斯坦凭借互惠增强（QPQ+）战略，在多域作战中成功遏制印度攻势并实现局势降级。这表明巴基斯坦已做好应对升级风险、反制虚假信息、保障指挥控制通信系统的能力准备，从而增强其在多域安全环境中负责任行动的能力。
2025年5月的短暂冲突成为巴基斯坦在常规领域运用QPQ+战略进行反制响应的实战压力测试。此外，巴基斯坦的核威慑阻止了印度将这场短期战争升级为全面战争。由此可见，巴基斯坦正日益做好准备，以应对跨领域扩展的安全格局。
谈及智库与政策研究机构如何在区域及全球层面发挥作用，以弥合认知分歧并抵御虚假信息时，阿努姆·A·汗表示，在虚假信息与战略叙事泛滥的时代，智库和政策研究机构通过倡导工作及可信的数据驱动型研究，将中巴伙伴关系转化为基于证据的相互理解，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智库不仅能挑战虚假信息，更能通过传播政治化辩论中常被忽略的真实背景，尤其在南方国家，来弥合认知鸿沟。伊斯兰堡国际战略研究中心等智库，更成为中国、巴基斯坦与全球公众、决策者、民间社会、媒体及学者对话的重要平台。为此，持续开展交流与外联至关重要。这类机构可通过事实性话语巩固中巴全天候伙伴关系，从而消除误解并促进地区稳定。
除研究倡导外，智库还可通过政策对话、联合出版物及非官方外交等形式主动塑造负责任的战略传播。通过促进中国、巴基斯坦及其他地区学者、实务者与决策者间的持续交流，这些机构有助于建立超越官方互动的长期信任与智力纽带。在数字平台以空前速度放大虚假信息的时代，可信的政策机构可作为可靠知识枢纽，提供及时分析、历史背景与平衡视角。此类努力对于促进透明度、抵制敌对叙事、强化基于规则的合作性区域安全环境至关重要。
谈及在中巴建交75周年之际，她希望向中国决策者和读者传递关于两国伙伴关系未来方向的信息时，阿努姆·A·汗表示，中巴建交75周年不仅是纪念时刻，更是共同深化这一本就非凡伙伴关系的契机。在当前地缘政治格局下，双方应立足互信与共识，调整应对新局面的策略，进一步强化聚焦技术协作、经济可持续性、知识共享及以人为本发展的适应性措施。
展望未来，中巴关系的发展方向应以长远战略眼光为指引，而非受短期地缘政治压力左右。两国可在新兴技术、创新生态、气候韧性及能力建设领域深化合作，同时确保CPEC2.0等旗舰项目保持经济可行性、社会包容性及本土化特征。加强民间交流、学术联系和机构对话对维系互信同样重要。在日益动荡的国际环境中，中巴两国可通过促进区域互联互通、多边合作以及共同致力于和平、发展与战略稳定，继续发挥稳定伙伴的作用。
巴基斯坦国际关系专家——Anam Fatima
